[对话]热心肠在生活之中,冷眼在世事之外——对话杨争光
作者:沙莎 / 黎峰  来源:《江南》2015年第2期 点击量:6113


对话人:沙莎、黎峰

对话时间:2014年11月

 

 

一、我至今都没有安全感

 

对话人:看你的简历,你是出生在陕西乾县,求学于山东,在西安和深圳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游学四方,仗剑天涯。这几个地方都很不一般。你能谈谈这几个地方对你人生的交集吗?

杨争光:我出生的那一年,我们的共和国正在经历一场重大的文化政治事件。几十万人被划为“右派分子”,成了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读书人,也就是有文化的人,因言而获罪。判刑、枪毙、自杀、劳改、放逐……二十多年——1980年之后吧,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有极少数的几个人除外,其余死去的和活着的,都被摘掉了“帽子”,平反了,重新恢复了正常人的身份,成为共和国的人民。共和国进入新的历史,叫“改革开放”。这些当年的右派们,也开始了新的生命历程,有的重居庙堂,管理和教育人民,有的旧“病”复发,著书立言,其中的许多成了著名的学者、教授、作家,赢得了风光。但很快这些人就又有了不同的遭遇,有坐稳了学者教授著名作家的,也有没坐稳的。稳与不稳,因其“言”而定。也有玩世欺世、自欺也欺人的,等等等等吧,难以尽述。

当然,刚刚出生的我,是不知道生到这个世上,为人会有这么复杂的人生,只会哇哇大哭。这哭完全是自然的,不能称之为语言,更不是歌哭。我见过牛下牛犊,羊生羊羔,牛犊和羊羔离开母体是不哭的。人和畜生确实不一样,连出生都不一样。哭与不哭好像与命运的某种定数有关。

我更想不到以后的我会以文字为生。我有时会想,我出生的年份和我后来从事的营生好像有一种宿命的暗示。又会想,那一年出生的人多了去了,以文字为生的毕竟是少数,宿命实在又是一种未知,或者不可知,所谓宿命的暗示,纯属我的“自作多情”。

我的出生地,在所有的表格中填写的都是陕西乾县。乾县在秦朝时叫好畤,唐朝时叫奉天,后来又叫乾州、乾县——这是啥时候的事,我没考证过。

我出生的村庄叫祥符村,又叫符驮村。前者文雅,应为大名,后者民间化一些,应为小名。这个村庄从我出生到1980年代的相貌,我在《从两个蛋开始》中有过散文式的描述,写实性的。它在乾县城东南,相距约5公里。

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完成了小学到中学的学业和教育。九年,叫“九年制”,比现在的十二年少三年。

然后,我回到符驮村当农民,是我们村最不会干活也最身单力薄的一位,我常常感到尴尬羞愧。

那时候,我已想做一个写作者了。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阅读小说。回乡当农民近四年,我几乎阅读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小说,从《高玉宝》、《欧阳海之歌》到“三红一创”——我可以列出一长串书单。上大学以后,我才知道了我过去吃喝的是些什么样的东西,也知道了阅读什么样的东西是不能小视的,它关乎着一个人的精神建构。但对成长中的那些吃喝物以及为什么只有这样的吃喝并不愤怒,也不懊悔。愤怒和懊悔并不能改变什么,能改变的是在能够选择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以调理思想和精神之胃。更何况,在我出生之后,我生活的,从来也没有打算离开的这个国度,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一直像阳光和空气一样,阴晴变化日夜交替,不会依你的意志为意志的。事实上,当我在大学时阅读《1844经济学哲学手稿》、《家庭私有制及国家的起源》一类的著作时,少年时代的哲学之于我,是多么地粗糙。面对伟大的小说,我少年时代整夜不眠与我为伴的那些小说是多么地卑陋。正因为有不能自主选择的经历,当我能够自主选择阅读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有一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澎湃与感动。

也有伟大的东西陪伴过我成长中的少年,比如鲁迅,比如《红楼梦》,还有一些,它们一直是我的所爱,至今都能触动我感应的神经。

说得有些远了,回答你的问题吧。乾县是我出生并成长的地方。我离开乾县时已经二十一岁,是一个青年了,很青涩的。山东大学是我调理思想和精神之胃的地方,是我开始经典阅读的地方,也开始写诗,做诗人的梦。大学毕业,我在天津工作过两年,然后调回陕西。我在西安工作十五年,做过职员,做过报纸,业余写诗,写小说。1989年,我开始写电影剧本,同年调西安电影制片厂。1999年底,我调到深圳,也已十多年了,继续写作,在小说与电影电视剧之间游走,直到现在。对我来说,山东大学和天津、西安、深圳,都不同程度参与了我精神家园的建构。乾县和符驮村则有双重的意义,不仅是我血缘和自然地理意义上的家园,也是我精神家园建构的基础。只要感受过,喝过它的水,它就会在你的血液中,会受用终身的。

 

对话人:可以说,你见证了整个中国从文革到改革开放的历程,你个人的命运也是和这个时代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回首过去这些岁月,有哪些大事件今天还让你铭记?它们怎么影响了你的人生?你认为影响你一生的有哪些关节点?

杨争光:1960年代前后的吃大灶和三年困难,我有隐约的记忆,清晰的记忆是“文革”以后。“文革”十年,“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我应该算是亲历者。文革时,我是一名乡村少年,虽不在旋涡之中,却是被波及到了的。“改革开放”时,我已成年,虽不是弄潮儿,却是身在其中的。1978年我上大学,应该是我人生的一个节点。而那一年,也是共和国以十一届三中全会为标志,进入新时代的节点。我怀揣着山东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走过符驮村头的那棵皂荚树,回望了村庄一眼,想我一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村庄生活了。我身体虽然瘦而弱,心却是蓬勃的,腿脚也不强健,却是坚定决绝的。我正在走向我的未来。这样说很书面,却正符合那时的我。在从西安到济南的火车上,我曾写了四句顺口溜一样的诗,其中有一句是“此去山东讨经纶”,还未成书生,已经满是书生之态了。一辆专门迎接新生的大卡车从火车站把我拉到了位于济南市东郊的山东大学新校区。校园里到处是报到的新生。我没有急着去报到处报到。我站在陌生的校园里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我的脚跟前是我单薄的铺盖和行李。我抬头看了好大一会儿天,可真是高天深远,云影散淡。这就是我的“大事件”,也是影响我一生的关节点。中国读书人有“三不朽”和“修齐治平”的文化与精神传承。那时的我也是有这么一点那个,用现在的话说,也可以叫“范儿”吧,虽然是一身粗布衣裳。

那时的我是想当诗人的。我先是一个名为“云帆”诗社的成员,然后是社长。我们刻蜡版,自己印刷,出版油印的《云帆》诗刊,给社员,也和全国各高校的同类们交换分享。这个诗社的中坚就有后来著名的韩东。

我对诗有过十多年的迷恋。关于这一段时间的我和诗,我曾写过一些文字,抄几段放在这儿。因为我觉得从1978年之后的十多年,就思想和文化艺术,乃至整个中国,都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历史时期:

“还在我与诗结伴而行的时候,诗正参与着中国的思想启蒙和精神蜕变,也是这启蒙和蜕变的现实成果。以红色命名的最疯狂最黑暗的历史刚刚结束,每一个人都是这疯狂和黑暗的参与者受害者。情感正在苏醒,虽然脆弱,却是蓬勃的、张扬的;理性开始成长,虽然有限,甚至像林莽对道路的向往一样迷茫,甚至像死灰对再生的渴望一样绝望,但不羞怯这迷茫和绝望,而在这迷茫和绝望中,寻找着命运的由来和情感的所依。痛苦与欲望,叛逆与反抗,憎恶与忏悔,悲哀与无奈——诗最先表达和呈现了它对现实世界和自身的双重的冲动。它是个人的,也是中国的。共同的历史遭遇和现实境遇,使诗获得了白话诗以来最广泛也最深切的共鸣和呼应;也在表达和呈现中塑造了自己的形象。

思想和艺术从来都是相互催生和相互依存的。中国的白话诗开始于思想启蒙和精神蜕变,在半个多世纪后的又一次启蒙和蜕变中,成为最大的受益者。它受益于自己的有话可说,也受益于相对宽松的话语环境,即:允许说。

随着话语环境的改变,精神暴力与奴才的精神惯性自觉不自觉地合谋,改变了诗的行走路径……”

1988年之后,我不再写诗。我的职业已是办报纸了。我参与创办了一家报纸,先是编辑兼记者,然后做副总编辑。报纸虽小却很活跃。1989年,我放弃了办报,住了半个月医院之后,弄了一张肝炎病假条,去西影厂写电影剧本了。那年十一月,正式调到了西影厂,正好赶上为《双旗镇刀客》采外景。

上面说的,都应该是我个人的大事件,但也和时代的大事件有着关联。这时候,那个从陕西乾县符驮村去山东济南上大学的乡村青年,已经没有当时的那种“范儿”了,剩下的只是要做一个写作者,写小说,写电影。后来,也写电视剧了。也读书,读我认为应该读的书。

扯这么多,应该不算离题吧?从上大学到调西影厂,这十多年,不仅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似乎也完成了作为一个写作者的“成人礼”。

 

对话人:每个作家走上文学之路都有一个特殊的机缘。你是如何走上了写作这条路?

杨争光:高中毕业回乡当农民那几年,我们县文化馆每个暑期都会选拔业余创作骨干,举办写作培训班,每期一个多月,有老师指导,让我们编写戏曲剧本。我经朋友引荐,得到认可,几乎每期都会参加。我写成的剧本没有排演过,但培训班却让我做一个写作者的梦得以延续。

我从未终止过阅读。我经常被我妈用笤帚打得满院跑,她认为农村人的正经事是做农活挣工分,而不是看书。还有个理由是,长时间看书会看坏眼睛。

写作培训班的学员们,在恢复高考后,大多考上了大学。

上大学是我能够继续写作并能写成一些作品的更为重要的机缘。不但脱胎换骨,也能重新装备自己。依然还在农村的那些同伴们,有些还在坚持写作,却没有我这样的幸运。我也给刊物推荐过他们的作品,成功率很低。他们是我的镜子,因为各种原因想放弃写作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们。他们写作的条件比我差多了,他们不放弃,我想放弃的理由就都不成其为理由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就想当作家,不知天高地厚。我很庆幸,我坚持下来了。也有坚持的条件。还会坚持下去的,不坚持不行啊,别的不会嘛,只能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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