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观察]如何重塑“文学中国”?
作者:傅小平 (主持)  来源:《江南》2015年第1期 点击量:5841

背景

 

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后,中国文学似乎豁然间有了开阔的前景,有关文学的很多话题,都在有意无意指向“文学中国”的建构,表达了“走向海外,走向世界”的强烈愿望。放到近两百年世界文学的坐标上,对照灿烂辉煌的俄罗斯文学、欧洲文学,乃至拉美文学,面对中国文学是否为世界贡献了真正有价值的思想和作品的质问,我们不免黯然神伤。日前,将莫言作品介绍给英文世界的重要译者葛浩文所谓“中国作家的思想没能真正走向世界,中国当代文学缺少应有的国际性,没有宏大的世界观”的议论,无疑也给很多中国读者以迎头一击。

 

 

 

▲主持人

傅小平(媒体人)

 

观察者

李 锐(作家)

欧阳江河(诗人、批评家)

郜元宝(评论家)

余泽民(旅居匈牙利作家、翻译家)

阿 乙(青年作家)

陈 谦(旅美作家)

李 浩(青年作家)

黄孝阳(青年作家)

  

 


 

傅小平:谈到“文学中国”,很难避免的是一种意识形态化的解读。这会让我们想到“国家竞争力”、“民族影响力”、“文化软实力”之类的指称。作为一个有着文化、文学情结的人,当看到今年2月23日索契冬奥闭幕式上,邻国俄罗斯设置了一个“文学书房”的场景,十二位19世纪—20世纪俄罗斯文学巨匠渐次呈现的场景,一定感慨良多。我们多半也会自问,何以中国现当代没能产生一批极有分量的、足以让一个国家和民族为之自豪的文学巨擘?何以中国没能像“文学俄罗斯”一样,当得起一个“文学中国”的钦羡与赞誉?

李 锐:19到20世纪是俄罗斯社会急剧变化的时代,也是俄罗斯文学大师辈出的时代,正所谓风起云涌之上的星汉灿烂,尤为惊心动魄。那笔巨大的财富不仅仅是俄罗斯的,那是全人类的。但是这样千载难逢的文学盛世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如果非要和这种可遇而不可求强作比较,难免让人自愧弗如。不只中国,全世界恐怕都难有第二例。有一个问题很值得深思:从新中国建立以后,中国大陆和苏联有着一样的社会制度,但是在苏联还是产生了《静静的顿河》《日瓦戈医生》《古拉格群岛》等等,这样一批世界大师级的杰出作家和作品。相对比之下,新中国到文革结束的二三十年里,却没有产生这样的作品和作家。

欧阳江河:从19世纪到20世纪,俄罗斯文学取得的巨大成就,全世界公认。我记得有一年,正好是西川在纽约大学做访问学者,北岛也还没离开美国。他们去看了一个叫《彼岸》的话剧,是一个英国导演导的。这个话剧在伦敦演了一两年后,到纽约也演了一两年,九个小时,分三个专场的演出,场场爆满,可见演出的轰动。这个话剧,把俄罗斯的文学大师一锅端了。我们那时看到的这个话剧《彼岸》,就是解析“文学俄罗斯”的一个高级版。有这么一个话剧,然后再看到索契冬奥会上呈现的“文学书房”,我还是感到有点吃惊。中国举行奥运会,我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要说有没有“文学中国”的概念,要是把传统包括进来,“文学中国”这个概念,当然是成立的。你可以说中国文学在全世界影响很大,只是我们自己没意识到而已。中国文学,不像欧洲以宗教、神话的形式,我们立于世界文化之巅的主要是诗歌。让“文学中国”成为可能的,主要就两个方面的人物,像李白、杜甫、王维这样的大诗人,还有像孔子、老子、庄子这样有文学才能的思想家。我还记得德国汉学家顾彬说过一句话。他说,整个西方文明,如果不算《圣经》,只有一个人可以和老子相比,就是尼采。其他人都在老子之下。但你要放到当下,就没有“文学中国”一说了。当然,要放到当下,“文学俄罗斯”的概念也不成立。柏林墙倒了之后,俄罗斯至今也没有出现文学大师。

余泽民:首先,“文学”包不包括网络、手机、消遣性读物、以销量论英雄的流行文学、投机性写作的风向文学或带政治宣传色彩的主流文学?我想不应包括,人家“文学俄罗斯”也没包括。第二,“中国”指民族意义上的,还是某时代的?我想应该是前者。第三,我们说的是现当代文学,不包括古代,而中国古代是出了几位影响世界的巨擘的。《红楼梦》《西游记》《金瓶梅》现在都在欧洲书店里销售,虽不能说影响很大,但确实传播很广,我那些爱读书的外国朋友家大多都有。圈定了范围之后再审视我们的19-20世纪文学,应该说有,但确实不多。文学巨擘的诞生需要自由思考、创作与表达的环境。

郜元宝:早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文坛就不断有人提出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中国产生不了托尔斯泰那样的伟大作家?这以后,同样的问题,改头换面,仍然顽强地留驻在中国文学爱好者的头脑里,成为一个至今难以解答的跨世纪的悬念。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或许根本就是一个伪问题。中国作家伟大与否,为什么非要用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做标准来衡量呢?每一个文化国度的文学,首先都应该有自己的评价标准。但问题在于,这种所谓各自国度的文学标准是什么?另外,世界级文学大师的产生还有一个条件,就是通过文学翻译和文学交流所完成的世界文学影响圈的有效建构,最好和大师们生活的时代相对同步,由此产生最大限度的文学共振。比如,曹雪芹写了《红楼梦》,这是直到20世纪二十年代晚期,才为一部分中国读者所知晓,《红楼梦》的外文翻译热则滞后了更长时间。更不用说像屈原、李白、杜甫等中国古代那些文学大师们了。

阿 乙:我对异国历史了解甚少,但我喜欢俄罗斯作家。中国没有产生巨擘,除开有新文化运动、文化大革命的因素外,还因为整个民族的耐心不够。我觉得我们这个人种的耐心很不够。中国人活着是与速朽非常接近的,非常现实又非常虚无。中国人的兽欲过强。他们没有不朽的概念。生前盛气凌人,不顾死后。心中无神,也无文艺。文学、思想上的巨擘在这个土壤难以存活。

李 浩:在这里,我也想问,我们对文学的态度,能与俄罗斯一样么?我觉得在我们的国度,我们的文学遭受着漠视、冷落甚至诋毁。很长一个时期以来,钦羡和赞誉不再交给文学。莫言获得诺奖后,中央电视台在石家庄书店的采访中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莫言是谁。说实话,这让我这个生活在石家庄的人无比羞愧。当然,相较整个世界,我们的文学尤其是叙事文学还是滞后,这也是我们必须承认的。关键是,我们对那些有分量的前行者注意到没有。一棵大树的长成有它漫长的、综合的需要。另外,“文学中国”确有某种的意识形态化,因为那些努力伸向我们沉默的幽暗区域的文字很容易被剔除在外,而它恰更是文学的。

陈 谦:在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中国的文学升起了新标杆,那就是“文学中国”的概念。“文学中国”概念的中心思想和奋斗目标是走向海外,走向世界,要扩大中国文学在世界的影响力。但文学的影响力并没有一个如GDP这类可量化的衡量标准。文学应该是作家面对内心、对人类生存困境的关注和表达。良性的文学生存环境是一片森林,呈现一种自然的生态。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慢慢长出参天大树。你觉得我们的现当代文学拥有过那样的生态环境吗?

黄孝阳:任何一个国家与民族都有它为之自豪的文学巨擘,更何况中国。这一百年来,我们在西方文明面前太不自信了。而西方文明的兴盛也就是这五百年的事。当然从技术角度来说,小说这种文体是通往文学巨擘的主要道路。现代小说毕竟是起源于欧洲的艺术。卖产品标准的,相比较卖产品的,肯定是处于一个支配地位。我们迟早会看见一个“文学中国”的身影,甚至不必等到一个世界各地的人民都开始“疯狂汉语”的时期。文学中国,它一直就在那里。

 


 

傅小平:假设存在一个文学意义上的中国,我们最应该问的或许是,在中国这样一个具体的文化语境里,文学是什么?文学意味着什么?而文学之所以在我们这个国家里,没能得到相对客观的认知,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对这个问题不曾达成共识。当然,如果用“文学不是什么”的排除法,那我们可以说,文学不应该是政治的附庸,即使因为对政治的“依附”,看似提高了文学的地位,以致多少年后,很多文学中人依然怀念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或八九十年代文学的辉煌。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没能回答“文学是什么”的问题。我想,如果问哥伦比亚人文学是什么,马尔克斯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或许会有比较清晰的回答。

余泽民:在匈牙利的书店里,书架不是像中国的书店里把所有虚构小说都云龙混杂地塞到“小说”架上,而是分为:“美文学”、“消遣文学读物”、“青少年文学读物”、“报道、纪实”……人家对文学的范畴分得很清楚,有的中国当代名家作品是被人家放到“消遣文学读物”的架上卖的。在中国炒得很火的那两位80后作家的书还没有匈文版,如果有,估计也归入“青少年读物”。像国内时下流行的“反贪小说”、“盗墓小说”、“社会小说”都不可能摆在“美文学”架上,文学的意义对人家来说并不是问题,只有我们在问“文学是什么”。

李 锐:在中国目前的语境里对文学的定义是截然不同的,官方、市场、民间、真正的写作者对文学的定义和理解都有天壤之别。一生笔耕,我现在终于学会了不再梦想能和所有的人一起来回答“文学是什么”?说到底,文学从来就不是一种特权,文学从来就不曾专属于某些人,这正是文学生生不息的源泉之所在。

李 浩:文学是什么,我认为在我们这里应有一个确切的回答。我的好文学的标准:一、它首先是也必须是有艺术质地和情感投入的好文字,让人回味、思考和会心的好文字;二、它是新的,有强烈的“创新意识”,在思想上、艺术策略上有自己独特的提供和发现;三、它探究人的存在,通过对某个人的具体考察来发现和审思我们的生存,在这里,作家称得上是人类的神经末梢;四、发现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符合这四条标准的文学在我看来都是好文学。

阿 乙:文学就是讲故事、传递传说。文学被请到政治、商业的门口站台,实在是篡改文学的定义。文学本身就是目的,而不应该是工具或途径。现在有很多人来定义文学,定义越多,则占有的欲望越多。谁都想将文学私有化。这也包括那些这个流派、那个流派,文学一定会公平地回答他们。

黄孝阳: “文学是什么”,这样的问题要问,但请不要去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哪怕它是真理,那也乏味。世界在于异同,人总是渴望清晰的回答,而世界又何其复杂。大风能掀翻屋顶,但撕不破一只蝴蝶的翅膀。文学是这只蝴蝶的翅膀。

欧阳江河:现在我们理解文学,首先想到的就是小说,而中国文学在很多人的理解里,就是中国小说。这也符合世界范围内,文学样态变化的潮流。这让我想到前不久在沈阳举行的“中国当代文学翻译高峰论坛”。会上请了很多小说家、批评家,翻译家。但只有我一个诗人,而诗歌翻译家,却是一个都没有。这一点很能说明诗歌的边缘化。自现代性开始,叙述就慢慢占据了历史的中心,随之,长篇小说就成了所有文学体裁里最重要的代言人。但不要忘了,在现代主义的开端,其实特别重要的是诗歌,但目前仍然是长篇小说占据主流。

郜元宝:在文学上,所谓“达成共识”,有时确实也很难。我觉得,重要的恐怕不是急忙建立什么“共识”,或者急忙想象一个“文学中国”的概念,而是希望有越来越多的读者,能切实地培养清醒自主而非盲目奴从的文学鉴赏的标准与趣味。今天制造这个文学神话,明天制造那个文学神话,结果文学神话多多,大师多多,文学强国的梦想甚至已经实现了,但就是没有单个读者自主、清醒的文学判断。一个最浅近的例子,诺贝尔奖公布之前,有几个中国人知道作家莫言?莫言在中国国内的影响力可以跟村上春树相比吗?但诺贝尔奖公布之后,为什么一夜之间,莫言的书如此热卖?热卖之后,究竟有多少人真的看过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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