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文学和名声——莫言对话勒克莱齐奥
作者:黎峰(整理)  来源:《江南》2015年第1期 点击量:3042

文学和名声

——莫言对话勒克莱齐奥

 

注:2014年8月17日,应陕西卫视之邀,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与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国作家莫言在西安进行了一次《长安与丝路的对话》特别活动。笔者有幸参加了相关活动,现将两位大师关于文学的对话整理如下。


     

 

对话人:莫言、勒克莱齐奥

对话时间:2014年8月

对话整理:黎峰

 


 

莫 言:今天这个活动的主题,第一是庆祝中法建交50周年。这个活动我之所以非常乐意来参加,是因为我跟法国文学有非常密切的联系。我们当年读了大量法国作家的作品,然后才开拓了我们的眼界,提高了我们文学的鉴赏力,当然也陶冶了我们的性情,提高了我们的人品。还有一点,我曾经在2004年获得过法兰西文化与艺术骑士勋章,我想这也是法国文化界给我的荣誉,说明我的文学作品,也影响到了一些法国的读者。当然我想勒克莱齐奥先生对中国读者也是不陌生的,他也曾经获得过我们中国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颁发的一个很重要的奖项,最佳外国小说奖。所以我们两个人,在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都各自获得了对方国家的奖项,那今天我们又一起会聚,我觉得我们非常地有缘,有缘千里来相会。关于丝路这个主题实际上可以讲很多很多。丝绸之路这个建设,从来都不是一项纯粹的经济建设。丝绸之路上的交流,从来也不是单纯的经济交流,它是思想之路、文化之路,也是友谊之路,也是和平之路。我们读历史上的探险,看一些探险家的传记,好多探险家发现了一片土地,他马上就要征服,就要占有。但是我们中国的祖先们,他们向西方运送丝绸和青瓷,进行贸易的时候,没有想到去别的国家占一片土地,也没有想到把自己的东西强加给别人,他们只带回了西方各国优秀的物质产品和文化产品。据说郑和当年下西洋的时候,带回了一只长颈鹿,这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他不带金银财宝,他带回了一只长颈鹿。我们现在所享受的食品,很多都是通过丝绸之路传过来的。我们现在能吃西瓜,能吃西红柿,我们现在能演奏胡琴,演奏琵琶,这都是文化交流的硕果。

勒克莱齐奥:我特别同意莫言先生的说法,丝绸之路是一条从东方通向西方的路,也是一条西方通向东方的路,这一条路就是交流。人类就是在东西南北的交流当中,才有了希望。在人类的交流当中,文学起什么作用呢?我想说,如果没有文学,这种交流将变得更为困难。我不是中国人,也不是满族人,但是当我一读老舍的书,我马上就能感觉到满族人的生活,我就成了一个中国人。我也通过鲁迅了解了中国,鲁迅写的不仅仅是他故乡的地区,他还写了中国。我也不是山东人,但是当我读莫言的作品,我与他发生了共鸣,就好像莫言先生邀请我进入了他的家。因此对我来说,文学是了解我们自己、了解他人的最好的交流方法。我们通过交流,可以对别人有所了解,也可以把自己的一部分卸给别人。我是在战争中出生的人,我知道战争的苦,我也经受过饥饿,所以当我读莫言作品的时候,我就能够非常理解他所描写的战争,以及在动乱的年代那些痛苦。战争是非常可怕的,刚才莫言先生说西安的城墙也有些毁于战火,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和平非常重要,文学可以给人类巨大的希望,包括交流对和平的希望。时至今日,交通非常方便,我们有飞机可以很便捷地走动,有因特网可以进行交流,又不需要穿什么丝绸衣服,还有其他,比如说尼龙等等。新的丝绸之路,我们交流的不仅仅是香料和丝绸,我们要交流的是新的珍贵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思想和精神。

 


 

莫 言:战争、灾难、饥饿,这些人类的痛苦记忆,我想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而且现在我们中国、法国或者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基本上还是和平的,但是局部的战争、局部的灾难依然存在。我们也通过电视画面看到正在发生很多令人触目惊心的痛苦事件。我想这就是表明我们的社会确实是进步了,但是进步还不够,我们的人性确实是在逐渐地走向完善,但还是有很多的缺陷,我想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文学的作用、艺术的作用,包括宗教的作用,都非常地重要。文学主要是研究人类情感的,它不仅仅能够揭示人的真善美,也会揭示人性当中的假恶丑。它会赞美人的正当的欲望、美好的情感,也会批判人的邪恶的欲望。战争就是人为的灾难,大多数与人的贪欲有关,所以我想文学,应该有这么一种疗治人心,或者批判人性当中的贪欲和丑恶的功能。当下,我们的小说实际上是越来越类型化,各种各样的小说,像职场小说、情感小说、穿越小说。可以说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我们确实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利否定任何一个门类的文学,但是我想只要说文学,它都有个基本点,都是描写人的,刻画人的心灵的、塑造人物形象的。它描写人,研究人的情感,那肯定还是要遵循我刚才说的这个,对人性方面的剖析,赞美好的,批评不好的。

勒克莱齐奥:我想就莫言先生的话来做点补充,就我个人,文学就是一种情感的体验。我读莫言的小说,发现莫言先生的小说当中,有很大的一部分,他书写的是一种灾难,书写的是一些黑暗的部分。在小说当中,也有一些残暴的,或者暴力的东西,这种暴力是历史的,或者政治的,也有我们内心人类情感当中的一些部分。在我看来,即使在和平的年代,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和平,因为在今天有人还遭受到一些苦难。所以在莫言的作品当中,我觉得战争还没有结束。我通过读他的作品,觉得这种战争不仅仅是历史的战争,还有人与人之间的战争,这些战争都是非常可怕的,但是我觉得这里面还是充满着希望。我读他的小说当中,特别小说当中写到母亲生孩子那一段,对于我来说,真的是让我心里非常地难受,让我感到震撼。我看到了其中的真实,这恰恰是一个作家所要表现的。

 


 

莫 言:勒克莱齐奥的文笔非常地优雅,尽管我读的是中文,当然我相信像我们中国杰出的翻译家,应该是非常准确地传达了,或者转译过来了这个勒克莱齐奥先生文本的风格。另外,我觉得他写小说,实际上刚开始是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入手,比如他写自己的家庭,写自己的父亲,写自己的母亲,然后他很快地就会扩展开来。由一个小的切入点扩展到一个广阔的世界。再一点,我觉得他对这些感觉写得特别好,细节写得特别好。我前天晚上还在读他的《非洲人》这个小说,里边他描写到了蚂蚁,成群结队的蚂蚁入侵到一个人家的居室里,这样一种恐怖的场面,看得我浑身发痒。当年我读过卡尔维诺,他写过一部小说叫《阿根廷蚂蚁》,也是看得我浑身发痒。我还读过英国的一个女作家的小说,也是写一群蚂蚁,把一个梅花鹿瞬间吃成了一架白骨。当然还有勒克莱齐奥先生对饥饿的描写,以及他在小说里边所塑造的富有哲理性的人物。它确实是非常有特点的,我认为它应该是在法国新小说运动的基础上,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的作家。他对我们中国作家的写作,应该有很多的启发。像我这种作家,往往都喜欢写比较宏大的场面,写历史场景,写众多的人物,写战争,写饥饿,写灾难。勒克莱齐奥先生他就是从小处入手、感觉入手、感情入手、家庭入手,然后给我们展现的是丰富的人性和广阔的人生,所以应该好好向他学习。

勒克莱齐奥:特别感谢莫言。我读他的作品的时候,感到一种缺憾,这种缺憾就是,我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所以我能够进入到莫言的家里,我感到非常地激动。

莫 言:我觉得勒克莱齐奥先生,他也是有故乡的。他对非洲的描写,对毛里求斯的描写,实际上跟我对我的家乡的描写是一样的。

勒克莱齐奥:对我来说,毛里求斯在我的小说当中,还是一个想象中的,因为我不是在那里出生的。莫言的作品,他对于大地的那种写作,实际上是从大地上出来的,生长出来的那些东西。我读莫言的作品,可能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方面,就是说我们人类,要求会和大地、和自然相处。特别是对于年轻人,他的作品非常重要,因为在我们的大地上,植物、动物、人,应该和平地相处。在整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种类是优越于别人的。

 


 

莫 言:我上学很少,上了五年级就辍学了。辍学以后,因为是个孩子,当时还是生产队,无法参加沉重劳动。有一段时间确实是无所事事,那个时候唯一做的,兴趣最大的,就是到处搜集村子里存的书来看。每个村庄里边,大概都会有那么十几本书,《三国演义》《封神演义》《水浒传》《聊斋》这些书。当时我的父母反对我读,这叫闲书,认为这是没用的书,学生应该学他的课本,你做医生的要读医书,你做工匠要读工具书。文学的书,在这个农民眼里边,是没有用的闲书。但我那会儿又干不了别的活,我就读,就偷着读了。当然有时候,我们家也会让我去放牛放羊,但是放牛放羊,实际上可以跟读书兼顾的。当然有时候,也会读书入神,让牛跑到人家地里去,把人家的禾苗吃了,那回家就挨骂。

勒克莱齐奥:实际上我不是世界的公民,我是书的孩子。我出生于战争期间,战争期间不能出门,我就看辞典,就那一个个词,一个个字,就让我慢慢了解了世界。正是这个东西,让我们接触了大地,从大地当中又生长了别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应该没有什么禁书。我家里有个书架,放到最高一层的,是奶奶不给看的,结果我就偷偷地爬上去拿,那本书是莫泊桑的《一生》。里头的小说,讲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怎么残酷。虽然我看了不是很懂,但是我就是被它吸引了,慢慢就喜欢了。所以对于孩子来说,是没有什么禁书的。我现在在毛里求斯有一个协会,我也做一些事情,比如说我经常给孩子送去一些书。我下次回去,可能会把莫言的《丰乳肥臀》给孩子们看,这本书里头也有很多东西。对于孩子来说,他看完会有自己的感觉,对于某一些东西的依恋,也会有感到非常高兴的地方。

 


 

莫 言:刚才主持人问出名之后,是不是有困扰问题。人怕出名猪怕壮,都是一样的。没出名的时候是千方百计想出名,但是出了名以后,第一感觉是出名也就那么回事,第二感觉是出了名会给个人的生活带来一些影响。比如说活动不自由,平常如果我在大街小巷光着膀子走路,没人理我,如果今天下午我在西安街头光着膀子走一圈,哪一个有心人就很可能用手机拍张照片,说我在西安街头赤膊行走,就是一条蛮搞笑的新闻了。总而言之就是,自己要对出名有正确的认识。因为所有的名,实际上我认为都是虚名。所有的名,尤其是作家的名,对作品的质量没有任何提高。我得了诺贝尔奖,我的作品质量也没有提高。我不得这个奖,作品质量也没有降低。能够获得这个奖项并不代表着你就是百里挑一、你就是最棒的了,这个奖都是相对的。我自己也非常清楚,即便是在中国的范围之内、在西安这个范围之内,比我写得好的作家有很多,他们也都有资格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或者其他的文学奖项。我想只要心里面有这么一个清楚的认识,处理其他的问题都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吧。

勒克莱齐奥:我特别赞成莫言说的话。一个作家再出名,也是有限度的。文学不是一切,只是社会生活中的一部分。作为一个作家,一定不要忘记自己的责任。作为一个作家,越有名的时候,坟墓也会离你越近。真正要记住的,不是名声,而是对别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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